一课之慧  惠及终身

       ——写在钱梦龙老师《愚公移山》课例35周年之际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周丽蓉

一节课，引一生；一节课，惠及终身。

我要以这样的一个标题致敬钱梦龙先生！致敬那位始终怀有一颗赤子之心践行语文教学之道的语文人，致敬我的老师！

钱老说，《愚公移山》这节课改变了他的人生。我说，《愚公移山》自诞生之日至今，35年来，这节课改变了多少语文教师的人生已经难以计数，因教师人生的改变又影响了多少学生的成长更是无法数清。我是这节课的直接受益者，写下这些文字，我心怀感激！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初遇，一“问”点示懵懂人

   我还是要把这段文字与大家分享。

1995年9月，太原，参加首届“语文报”杯比赛，“组委会把选手和评委集中在一个宾馆食宿，吃饭的时候就可以和评委在一个空间，只是各坐一桌。第一餐饭后，听见和我住一起的辽宁选手给她们的教研员打电话，一一念出评委的名字，后又听她说为了这次比赛的课，她到机场去向正要出差的欧阳代娜老师请教。于是，因为特殊的原因，没有像其他省的选手一样有省教研员陪同的我只有怯怯地、默默地听着，边远地区参赛选手的内心感受只有自己能体会。吃饭的时候，我会偷偷观察邻桌的评委们：那时钱老是“出众”的，高个子，英俊，笑容洒脱。记得比赛期间，钱老做了一次讲座，讲他的成长和语文教学。可惜那时的我积累少，资质愚钝，只悟到一些比如“要教会学生读书，首先要自己会读’的理念。正是因为这个启示，回昆明后，我找到了钱老经典的课堂实录《愚公移山》《变色龙》《中国的石拱桥》，反复研读、体会，并在自己的教学实践从中领悟“品词析句是语文教师的基本功”的思想。渐渐地，我在课堂上获得了教语文的乐趣，这样一份缘，是钱老所不知的。”

这是2013年底我写下的《靠近您，很温暖》中的一段文字，那一次，不再是远远地“偷看”，而是有了近距离的亲密接触。

文中说“找到钱老经典的课堂实录”“反复研读、体会”，其实。这是一个很长的过程，一是因为那时并没现在这样发达的资讯可供查阅，二是自己的当初还没有现在这样对课堂的认识，只是在自己懵懂的成长初期刚刚对语文课有一点感觉，而这节课，给了自己太多的点示：点醒自己对课堂的一种跟着感觉走的懵懂，开始对课堂有一个理性的认识；生动可感的课例给自己在课堂操作上一些清晰的示范。这样的课堂，真实可感，这样的教学，生动有趣。

在一本杂志上找到《愚公移山》课例的片段，先只找到一个片段，这个片段是多么有意思啊：

师：大家说说看，这个老愚公有多大年纪了？

（学生纷纷答，有人说“九十岁”，有人说“九十不到”）

师：到底是九十还是九十不到？

生：（齐声）不到。

师：不到？从哪里知道？

生：“年且九十”，有个“且”，将近九十岁。

师：且，对！那么，那个智叟是年轻人吗？

生：（齐声）老头。

师：怎么知道？

生：（齐声）“叟”字啊！

师：啊，很好！愚公和智叟都是老头子。那么，那个遗男有几岁了？

生：七八岁。

师：你又是怎么知道的？

生：从“龀”字知道。

师：噢，这个字很难写，你上黑板写写看。（生板书）写的很好。“龀”是什么意思？

生：换牙。

一位和蔼的老师，一群积极思考的小朋友，课堂的灵动与鲜活在老师的一步步追问中展开，小同学的思维在问题中催动，学习的知识在问答中得到落实和明确。没有生硬的对译，没有破碎的知识在课堂推进中散落，但该翻译的字词在理解中落实了，即使是难字、生字的强调、落实，也在这样的“不经意间”。

我喜欢这样的语文课氛围——这样的感觉，是我一个语文教育界的新兵的最直观的感受，心喜欢之，必然就会在自己的课堂上去模仿，去实践，然后摸索这样的语文教学之道：

“引而不发，跃如也”，这应该是这个片段给我的最大启示。不急于给学生以固定的答案，而是在巧妙的引导中触动学生的认知潜藏区域，让学生在自读中获得的知识得到印证，产生的疑惑在讨论引导得以解决。

课堂的“教”与“学”是双边共同参与的，教学的效果是在参与共建中获得的，“言”而有“果”谓之“课”，教师如何“教”，如何引导学生“学”，我第一次把它们放在一起认真思考。

初遇钱老，正是我懵懂教学至十年期，基本完成学生到教师的转型，虽有师傅指导，但也常感到连滚带爬，气喘吁吁，正在困顿之时，遇见《愚公移山》，遇见钱老，可以说是正是时候——我的课堂，有了一个努力的方向，我的教学，有了可以借鉴的范本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再读，细品玩味识智慧

 再读的过程是一个慢慢领悟的过程，没有机会再见到钱老，没有缘分直接感受他的课堂，于是在教学实录中反复体会，反复玩味，常常有发现，虽然成体系，但总有可借鉴的细节适时给自己答疑解惑。

品读经典的课堂实录，这样学习、感受课堂的方式很有意思，因为我可以在字里行间想象课堂的生动与鲜活，想象钱老上课时的音容笑貌，举手投足；想象孩子们课堂上收获时开心、得意的笑意，思考探究时沉思凝眉之状，带着这样的想象，在课堂中去寻找自己和学生的状态，不失为一种很好的成长方式。

比如这个细节：

师：对，换牙。你看是什么偏旁？（生答：齿旁）孩子七八岁时开始换牙。同学们不但看得仔细，而且都记住了。那么，这个年纪小小的孩子跟老愚公一起去移山，他的爸爸肯让他去吗？

（生一时不能回答，稍有思索，七嘴八舌的说：“他没有爸爸”）

师：你们怎么知道的？

生：他是寡妇的儿子，“孀妻”就是寡妇。

师：对！遗男就是——

生：孤儿。

 每次读到这里的时候，我眼前都会出现钱老有些“狡猾”但满是期待的眼光，尤其是怜爱的说“这个年纪小小的孩子跟老愚公一起去移山”是怎样的语气。这句问话看似简单，但其中对于语言的斟酌是很到位的：我们一般在课堂上会随便说“愚公”，但钱老在“小小年纪”以后，以“老愚公”相对，足见教师课堂上语言示范的严谨和用心。这样的严谨在这段点评中同样存在，“同学们不但看得仔细，而且都记住了。”表扬肯定的话语，“不但”“而且”的思维示范，这是一位语文教师学科专业意识的体现，这样的意识，长此以往，必然对学生产生潜移默化的效果，语文教学，有很重要的一个特点，就是学生的语文素养会在长期的环境氛围的熏陶中潜滋暗长。

语文教师的教学智慧，须在自我素养的提高基础上，通过课堂教学的渗透，逐步传递给学生，通过不断的专业熏染，形成学生的能力。

由这个细节，想起了钱老教授《中国石拱桥》的一个细节：学习领悟作者说明赵州桥一个大拱和四个小拱关系语言的精当。画简笔画，然后要求学生不要看书，用自己的一句话说明这个关系。这个细节教师根据学生的语言表达画了六个简笔图，分别展示学生的理解，“两边”“顶部”“左右”“各有”，在学生的对自我语言表达的认识和反思中推进课堂，在学生的兴趣和思考都到达一定的“点”以后，教师让学生开始进入课文的阅读，课堂由“热烈”走向“沉静”，这样的沉静，正是读书所需要的良好状态，教学是要讲究“火候”的。

   “火候”的拿捏，是一位有整体的课堂教学意识的教师的素质体现。“不愤不启”，这样的教学思想，在钱老的课堂上展现的是如此的充分，这是因为教师的一颗赤子之心，一颗语文之心，以学生的成长为本的教学设计，才有这样精彩的课堂。“我从一开始当语文老师，就把提高自己的阅读素养放在首位。有时候自己在备课中遇到困难，就尽可能设计几个有启发性的问题，务使学生‘茅塞顿开’；自己读文章喜欢圈圈点点，在书眉页侧写些只言片语的评点、感悟，于是也要求学生“不动笔墨不读书”，每一篇文章都要留下阅读的‘痕迹’；自己爱朗读，有些文章读起来声情并茂,就指导学生在朗读中体会声情之美；……老师自己爱读书、会读书，才有可能教出爱读书，会读书的学生；老师自己爱写作、会写作，才能教出爱写作、会写作的学生。”《教师的价值“打破常规”的语文教学》

自己的教学素养需要提高，是在自己按照钱老的设计去模仿教学而困难重重后深刻的感受到的，以同样的心意踏进课堂，举步维艰：没有深厚功底的亦步亦趋必然是难有效果的，钱老课堂上的巧牵妙引，看似随意而为，实则心内含心思缜密的设计；与学生课堂的交流随堂信步，其实步步为营，环环相扣。请看这个细节：

师：同学们大概想过了，愚公究竟笨不笨？

生：不笨。

生：笨是有点笨，不过有点精神。

师：嗯，大家自由发表意见，这就好。其他同学的意见呢？还有，我们说愚公笨，或者不笨，都要从文章里找根据，不能凭空想。

生：不笨。

师：你说说理由。

生：愚公说：“虽我之死，有子存焉；子又生孙，孙又生子；子又生子，子又生孙；子子孙孙无穷匮也，而山不加增，何苦而不平？”从这些话里看出愚公不笨。

师：噢，他有意见。

生：有点笨。

师：理由呢？

生：愚公有不怕困难的精神，但不能运用科学道理。

师：其他同学也发表意见。

生：不能说他不能运用科学道理，因为那时还没有大吊车。

师：你们看，现在我们分成两派了，一个是笨派，一个是“不笨派”。（问几个同学）你们是属于哪一派的？

生：不笨派。

师：（问另一学生）你呢？

生：笨派（笑声）。

师：刚才我说过，无论说愚公笨还是不笨，都要根据文章。现在让我们把前前后后有关愚公的一些句子分析分析，再下结论，怎么样？先看看引起愚公移山的动机是什么？

生：惩北山之塞，出入之迂也。

师：请你解释一下。

生：苦于北山交通阻塞，进出要绕远道。

师：说得对。就是说，愚公所以要移山，是因为他“痛感迂、塞之苦”（板书）。（一看移山动机：痛感迂、塞之苦。）那么山移掉了有什么好处呢？愚公想过没有？

生：移了山，那就可以“指通豫南，达于汉阴”。

师：你也解释一下。

生：指通，就是一直通到。可以直通豫州之南，达到汉水南岸。

师：对！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愚公清楚地知道移山的好处，用一句来概括，叫做“确知移山之利”（板书）。

   这是第二课时的开头，把对主人公关于移山之“愚”否的讨论放在其他人物观点的讨论之后，很明显是教师有意的设计，以凸显寓言的主人公形象，以突出寓言故事的主题，为课堂的向下延展进行知识和思维上的“奠基”；设计“笨派”与“不笨派”的对立讨论环节，符合学生的年龄特征，也是思维训练的需要。在这个片段中，我们可以感受到钱老“以训练为主线”的思想的体现，围绕“愚公是否真笨”的讨论，引导学生手不离书，言必有据，既培养了学习习惯的，又符合开启思维、训练语言的要求，通过讨论以一句话概括愚公移山的好处，将原本看似散碎的讨论进行了总结提升，学生的认识上了一个台阶。教师的智慧，就在这样的关键之处凸显。

     行云流水般的课堂，看似波澜不惊，实则思潮涌动，这就是课堂的高妙境界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三思，语文课堂的目标指向

在教学中学习、思考、实践，日子就这样慢慢丰厚，不再刻意去模仿钱老的具体提问方式，更多的是从课例中找到语文教学的理念和规律，探寻有效的语文教学之道。

2004年，为准备对教师的新课程的培训，学习了新课程标准，阅读了很多的关于新课程的文章。尽管有很多的新说法，但在关于语文教学的目标指向上，我一直笃信和坚持钱老的“一个语文教师，如果确实教得学生能够熟练地运用民族语，能读会写，能言善听，厥功至伟，此外还有什么呢？”的理念。这些年，我一直在自己的教学中努力实践，尽力引导我的学生去“熟练地运用民族语”，在“听说读写”中提高学生的思想水平，思维品质，培养他们的思路表达能力。这些年，当很多人纠结于“语文课教什么”的问题时，当语文被各种声音干扰时，依然坚持的，是最朴实，最本真的语文教学之道：教会学生读书，教会学生表达！这份缘，源自钱老他们那一辈坚持走叶圣陶先生的语文教育之路的前辈们。而这，才是语文的正道！和钱老的缘，是语文之缘！

还是说回《愚公移山》，前面说到很多的片段，现在我们来看看钱老的整体设计：

1.    学生提出并讨论自读中的问题。

2.    列出人物表，初步了解本文中的人物。

3.    比较不同的人物对待“移山”的不同态度。

4.    从课文中找出根据证明愚公到底“笨不笨”。

5.    当堂完成一道文言文断句的练习题。

整个设计，依据学生和文本而来，没有高深的目标表达，没有惊人的方法手段，但我们可以从中看到教师的教学思想和教学意识：以学生的自主学习为主——学生只有进行了自主学习，才能提出问题，才可能参与讨论，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，今天的教学中往往被虚晃一枪，依然是教师自己的满堂“灌”；以教师的引导为主，“讨论”“比较”“找根据”“断句训练题”，这些都是教师精心设计的“主导”的抓手；而在提问，讨论，比较，找依据中，始终训练学生的听、说、读、写能力，在一次次的轻松愉快而又认真对话中，语言能力，思维品质得到锻炼和提高。

“我教文言文，和现代文一样，重视对文章的整体理解。我始终认为文言文是‘文’，是作者的思想感情、道德评价、文化素养、审美趣味等等的‘集成块’，是一个有生命的、活的整体，而不是古汉语材料的‘堆积物’。因此，我的文言文教学，一般都是在学生的‘自读感知’的基础上，通过‘教’和‘学’的互动，帮助学生在整体上把握文章情意的同时，领会文言字词的含义和用法，而不是离开了具体的语境去孤立地解释字词和讲解古汉语知识。”（钱老《教师的价值一节课改写人生》）

文言文是“文”，是有生命的“集成块”。带着对生命的尊重进入课堂教学，读文品人思事，这是语文教学之道；面对鲜活的生命体，采用鲜活生动的形式教学，是教学之本；以培养每一个生命体准确生动的运用本民族语言的能力，丰富其情感，丰厚其生命，使具备一定的审美能力，以一种健康美好的姿态在大地上诗意生活，是语文教师之责。

提笔写来，随心而走，有些散乱，都是心语。

回顾来路，有这样一节课引领，教学日渐有效；一路行走，有这样一位长者做榜样，前行不知疲惫！

致敬老师！祝福语文！

 

注：该文已发表在《语文教学通讯》